前天晚上十一点，我在整理一块旧移动硬盘。分区只剩下 137MB，我本来想格式化，手指停住了。里头躺着一个叫「access报表教程-永久」的压缩包，创建时间显示 2019 年 3 月，大小 26.4MB。我双击解压，弹出一个没有图标的文件夹。
点进去，先看到的不是教程。
是一张截图。截图里是一个 Windows 文件夹窗口，标题栏写着「D:\学习资料\数据库\报表」，路径下面排着 41 个 .doc 文件，从第一课到第四十一课。截图分辨率很低，是被反复另存过的痕迹。我放大看了半天，才发现截图的角落有个鼠标指针，停在一个叫「第三课-创建分组报表.doc」上面，指针旁边有一圈淡淡的白色光晕，是那种老式 XP 鼠标的样式。
这个压缩包里没有一篇完整的教程。它有的是被撕开的东西。
第一样：一份 2003 年的课程表
文件夹第一层只有三个东西：一个 .txt，一个 .mdb，一个名为「备份」的文件夹。.txt 打开来是一张 Word 粘贴出来的课程表，表格全乱了，但内容还在。表头写着「Access 2003 报表专题 · 培训班」——下面列了 24 个课时，每课时 45 分钟，结课日期是 2003 年 11 月 7 日。讲师一栏写着一个名字：周文卿。我在搜索引擎里查了一下这个名字，跳出来三条结果，全部指向一个已经打不开的数字图书馆页面。那个人大概不在了。
课程表最底下一行，有人用蓝色批注写着：「第 18 课时录像丢失，用录音补，学员自己听」。批注后面跟着一个小三角形，鼠标悬停，还能看到批注时间——2005 年 8 月 4 日，下午 3 点 17 分，批注人署名只有一个字母「L」。
我盯着那个时间看了很久。那个下午，有人在整理培训资料，发现一盘录像没了，于是他或者她，敲下了这行字。
第二样：一个打不开的 .mdb 文件
那股 .mdb 文件，名字就叫「报表案例」。9.8MB。我用 Office 2016 打开它，弹窗说「此文件不受信任」，我点了信任，它又弹，「无法识别的数据库格式」。我换成 Access 2003 兼容模式，还是不行。文件头部被人改过，或者它本来就是坏的。
我不死心，用十六进制编辑器看了前 512 字节。「Standard Jet DB」的字样还在，说明它确实是一个 Access 数据库。只是后面的结构被人重写过。我猜，这不是损坏，这是故意的。有人把它拆开了，又没拆完。
这个文件在「免费永久观看的access报表教程」这个说法里出现了七次，我在好几个不同的转载帖里都见过指向它的链接。没有一个人说清楚里面是什么。它被当作一个存在物，被当作「资料齐了」的凭证，先摆着，没人打开过。
第三样：「备份」文件夹里的 218 张截图
「备份」文件夹打开很慢。它里面有 218 张 PNG，总大小 21MB，命名乱七八糟，有叫「未命名1」的，有叫「屏幕截图(27)」的，还有几张叫「1」「12」这样的纯数字。我把它们按时间排序，从 2004 年 2 月一直排到 2009 年 6 月，跨度五年多。
这 218 张图，几乎全是同一件事的反复：有人在对着一块 CRT 显示器，一步步做 Access 报表。第一张图里，菜单栏是英文的，光标停在一个叫「Report Wizard」的东西上。倒数第二张，界面变成了中文，鼠标变成一个手型，正在拖拽一个「页眉」区块。最后一张图很奇怪，它拍的是一个已经关闭的屏幕，黑屏，能看出屏幕里倒映着一个人的脸。
拍到这张的人，大概已经不做教程了。
我把这张图存到了桌面上，命名是「最后一张」。没有理由。
第四样：一条没有回复的提问
文件夹里夹着一个 .html 网页存档，名字是「求助」。打开来是一个 2007 年的论坛帖，发帖人叫「风过无痕」，内容是：「按教程做的分组报表，打印预览只显示第一条记录，哪位老师指点下？」发帖时间是 2007 年 4 月 21 日 22:04。
我往下拉，三条回复。第一条，「你是不是忘了设置排序」。第二条，「检查分组和排序对话框」。第三条只有一个表情，一个从 2003 年传到 2007 年的笑脸。原帖没有后续。没有「已经解决」，没有「谢谢老师」。
这个帖子在 2011 年之后，被至少六个网站原样转载，标题都叫「Access 报表常见问题汇总」。它成了教程的一部分。那个叫风过无痕的人，从 2009 年以后就再没在这个论坛出现过，最后登录时间是 2009 年 3 月 2 日。
我一直想知道他的报表最后做出来了没有。
第五样：一个 0.4 秒的 gif
有一张 gif，尺寸 80×80，循环播放，内容是光标点开 Access 菜单，选中「报表」，然后一个「确定」按钮被按下去。整个动作只有 0.4 秒。它被放在一个教程页面的顶部，作为「装饰」。我把它单独存在硬盘里，每天看一遍。
0.4 秒里，一个报表被创建了。它比任何教程都干净。
第六样：我自己的名字
在文件夹最深处，「新建文件夹2\新建文件夹\资料」里，有一份 .doc，文件名是「学员作业」。我打开来，是十几份 Word 表格，每份一个学员的名字和完成情况。其中一份的姓名栏写着「陈默」，作业是「销售月报」，完成情况是「未交」。
我不记得我做过这个作业。但是看日期，2006 年 11 月。那年我确实在一个培训班里学过 Access，学费 480 元，我上了大概八次课，后面就没去了。那个讲师的语气，我想起来了，慢，有点沙哑，他习惯用「这位同学」称呼所有人。
这个压缩包，绕了一大圈，里面装着我自己的一个空白。
关于「免费永久观看」
我关掉文件夹，看了一下这个压缩包的来源信息。它是从某个教程站下载的，2019 年 4 月 17 日。那个站现在还开着，页面上的标题就是「免费永久观看的access报表教程」。我又点了一次下载键，浏览器卡了两秒，然后弹出「该文件已失效」。免费和永久，这两个词放在一起，其实是一种修辞。免费的是一个入口，永久的是一句口号。真正留下来的，是那 218 张截图，和一个 2007 年没有人回答的提问。
说实话，我不同意把这种东西叫「永久」。它连一份完整的 41 课教程都没凑齐，录像没了，数据库坏了，提问没人管。可它比任何一个整齐的教程页都让我坐了一个晚上。因为它没有装成一个样子。它是碎的，它知道自己碎，它把碎的样子也留着。而我更愿意看这个。
这一晚，我泡了第二杯茶。茶凉了之后，我把那个文件夹原样重新压缩回去，命名还是「access报表教程-永久」，然后拷回那块硬盘。我没有删。留着。下次再翻到它的时候，我想知道，213 号截图里那个手型光标，有没有换成别的形状。
顺带提一句。翻这些旧东西的时候，我顺手把几个还活着的入口记进了收藏夹：免费进入b站网站入口直接进入网站高清版，还有在线观看300部免费短剧。它们和这个压缩包放在同一层，没什么关系，只是同样都属于「点开之前不知道会看到什么」的东西。另有两个我觉得该放在一起说的：免费进入B站网站入口直接进入网站代码教程站，和在线免费观看免费版高清版软件安装。不是推荐，是记录。记录本身就是一种态度。